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政治家,凯恩斯
发布者:admin     浏览次数:98     发布时间:2021/7/5

文 | 清和  智本社社长
“当事实发生改变,我的观点也会改变。”

这是当年凯恩斯回应论战时的一句无意之言,却可能成为对凯恩斯其人的最佳诠释。

自2008年金融危机以来,世界经济陷入了高泡沫、高债务、低利率、低增长的泥潭。大疫之下,全球结构性通胀正向全面通胀蔓延,国家主权债务汹涌澎湃,贫富差距接近大萧条前夕。

这些经济“成果”,其中相当一部分应该归功于凯恩斯的门徒们——麻省理工学派输出的货币当局决策者们。如今,美联储走到了历史的关口,资产负债表扩张到空前的规模,并将充分就业目标置于通胀目标之前。

哈耶克曾说,如果凯恩斯活到七十年代,他会写出供给经济学。假如凯恩斯“复活”,他会如何看待当今世界的经济问题以及他的门徒们?他还会是一个“凯恩斯主义者”吗?

本文带你重返凯恩斯时代,尝试还原更加真实的凯恩斯及其思想,思考当今经济问题。

本文逻辑
一、剑桥

二、和会

三、通论

四、门徒

五、遗产

【正文1.2万字,阅读时间40',感谢分享】

 


01
剑桥

1883年,维多利亚晚期,约翰·梅纳德·凯恩斯出生在英国剑桥的一个精英家庭。

他的父亲,是剑桥大学的一名文官,也兼任过经济学教授的职位;母亲则热心公共慈善事业,后来成为了剑桥市的市长。凯恩斯的祖父是一名商人,还为家庭留下了可观的遗产。若追溯到源头,凯恩斯先祖曾在1066年与英王威廉一世一起来到英国,祖上亲自参与战争、建功封爵的不在少数。当知晓家族的荣光历史时,小凯恩斯无比兴奋。这或许给凯恩斯注入了些许英格兰贵族精神。

1897年,14岁的凯恩斯通过了伊顿公学奖学金考试,在此度过了五年的学生生涯。 从17世纪起,伊顿公学就是英国最著名的贵族学校,凯恩斯在这里接受了精英教育。他思维敏捷,天赋超群,善结名流。凯恩斯是校园文化俱乐部的核心人物,他擅长辩论与演讲,同时又能保持良好的礼仪风范。凯恩斯的精英家庭、贵族教育、聪慧天资与性格魅力,是他一生能够在政界与学界间顺畅游走的雄厚资本。

1901年,凯恩斯以数学、英语、历史三项第一的成绩从伊顿毕业。次年,19岁的凯恩斯考取了剑桥大学国王学院的数学与古典文学的奖学金。在剑桥的三年时间里,凯恩斯继续发挥自己的天赋,博览群书,涉猎甚广,他很快成为了校园俱乐部的组织者、领导者。

当时的剑桥大学基本上完成了维多利亚时代的信仰切换。19世纪下半叶开始,自然科学和工业的发展极大冲击了传统的宗教神学,维多利亚时代的知识分子遭遇信仰危机。知识界快速地转向科学主义与逻辑主义。在经济学方面,瓦尔拉斯将经济学推入物理化、数学化的轨道。折衷主义大师马歇尔创建了剑桥经济系,剑桥大学逐渐成为了世界经济学的学术中心。同时,马歇尔在1890年出版了《经济学原理》,很多人认为经济学的完美大厦已经建成。

不过,依然有些学者试图拯救被维多利亚经济车轮碾压的信仰。剑桥大学有一位哲学教授叫赛吉维克,他主张直觉主义,强调感性主义与道德情感,与马歇尔的理性主义、逻辑主义与功利主义相对立。

1905年,凯恩斯从剑桥国王学院毕业。同年,在父亲的引导下,凯恩斯开始跟着马歇尔学习《经济学原理》,这也是他首次正式接受经济学学术教育。他发觉学经济学很有意思,“这东西的原理很容易掌握,也让人着迷。”【1】

不过,凯恩斯此时对经济学仍然没有专攻的心,他主要的注意力仍然集中在道德哲学上。凯恩斯似乎与赛吉维克更为投缘,他们关系不错。或者说,凯恩斯是一位天生的直觉主义者。直觉主义引导他关注现实和公众利益,让他与马歇尔的学说渐行渐远。或者说,他从未真正走入学术的圣殿。直觉主义还影响着凯恩斯的门徒们,他们以此建立的学说,受到以直觉判断的广大民众的危险追捧。

12月份,凯恩斯放弃了经济学荣誉学位的考试,转而参加了国家公务员的考试。马歇尔在教授的过程中也发觉了凯恩斯的一些天赋,劝他留在剑桥考取荣誉学位。但是,凯恩斯不以为然。至此,凯恩斯对经济学的正式学习时间也仅仅六个月。

这一次小小的选择,开启了凯恩斯在政界和学界之间频繁横越的人生。

1906年,凯恩斯以第二名的成绩考取了国家文职人员,他被分配到了印度事务所。事实证明,这份职位对于凯恩斯来说更像一份闲职,难以激发他的才能。他每天仅用一两个小时就能够完成职责工作,其余时间则拿来写研究员论文。没待满两年,凯恩斯决定回到熟悉的剑桥生活,准备考剑桥国王学院的一个研究员位置。

这份公职的时间虽然不长,但凯恩斯正式步入英国政府机构积累了一些人脉。同时,凯恩斯在这个过程中对货币处置问题产生了兴趣,罗宾逊这样评价道:“凯恩斯在印度事务部学会了从一个行政长官的角度来看经济学上的问题【1】”。“行政长官的角度来看经济学上的问题”,或许是凯恩斯思维最为准确的描述。

在研究员竞选中,凯恩斯落败了。不过,凯恩斯准备的一篇概率学论文,让当时的考官、马歇尔的得意门生庇古颇为惊讶。事后,庇古对马歇尔表示,愿意为凯恩斯提供一个经济学讲师的位置。1908年,25岁的凯恩斯从印度事务部正式辞职,搬到了国王学院,又回到了象牙塔里。

虽然担任经济学讲师,但凯恩斯没有对经济学进行钻研,他的学术兴趣集中在统计学、概率论上。但随着经济学讲师的任职工作展开,他开始研究经济学,主要教授的课程是货币理论。同时,凯恩斯还创办了政治经济学俱乐部,担任了《经济学杂志》的主编。

不过,此时的凯恩斯在经济学上的研究并不深入。他多数时候依然遵循马歇尔的基本观点:市场主导经济才是安全的,必须保持贸易自由。

离开老东家之后,凯恩斯对印度货币、财政、物价仍然保持着高度关注,有时候还会把相关的报告呈送给印度事务部的财政秘书。1913年,凯恩斯将对印度的见解写出了《印度通货与金融》一书,也因为这本书,他接受了老上司的邀请,进入皇家印度通货与财政委员会。于是,凯恩斯再别康桥。

1914年8月2日,剑桥大学三一学院的院子里,罗素碰到了步伐匆匆的凯恩斯。来不及与罗素交谈的凯恩斯,直接奔向了自己的妹夫家,他让妹夫用摩托车——当时最快的交通方式将自己送至伦敦。

他收到一封来自财政部的紧急咨询函,信中写道,为了“国家利益,需要向凯恩斯进行咨询。”当时,受奥匈帝国费迪南大公夫妇遇刺事件冲击,外国借贷人难以偿还英国的债务,造成英国国内的挤兑,短时间内大量黄金流出英国。

两天后,英国向德国宣战,第一次世界大战全面爆发。一战终结了欧洲知识分子对文明世界的美好理想。列昂尼德·沃尔夫在其《一切重新开始:1911-1918年间的自传》中写道:“萨拉热窝发出的那一枪,摧毁了我34年生命当中所熟悉的那种文明。【1】”

和平、繁荣与文明之路在哪里?凯恩斯也认为:“1914年8月结束的那个时代是人类经济发展史上何等不寻常的一个阶段。【2】”一战改变了经济学的历史,而改写历史的人正是凯恩斯。当时的凯恩斯感到自己需要“干一番与战争有关的事业”。

 

02
和会

直觉主义者对突发事件似乎更加敏感与兴奋,凯恩斯努力给杂志社写文章评论当时的时局。他自称是“对于这些问题有特殊知识而又没有将来仕途野心的少数人中的一员”,但这些文章让他让获得直通英国政府白厅的机会。

1915年,凯恩斯获得了一份财政部公职。这项任命根据战争进程的长短而定,可以理解为“战时公职人员”。至此,凯恩斯正式投入到轰轰烈烈的时局之中。

在财政部,凯恩斯很快受到重用,他被派到法国参与构建盟国间的战争信贷制度。各国财政官员约定通过控制贷款与信用授权的方式确保国际汇率的稳定。这让凯恩斯第一次感受到政府干预的重要性。

随着战事的深入,身边好友一个个战死让他万分痛苦,而财政部与军方的内斗让他焦躁不安。凯恩斯与财政大臣均坚持紧缩财政,以税收为基础发债,不过度举债,以避免通胀和汇率崩盘。他们认为,英国的财政状况要好于德国,以此可拖垮德国。但是,令他与多数官员没有想到的是战争陷入了持久僵局。英国军方渴望迅速解决德国,要求财政部大幅度扩张军费。凯恩斯与财政部无奈做出了妥协,就在英镑濒临崩溃时,美国参战了,拯救了英国的财政与金融体系。

1918年,德军投降,一战终于结束。凯恩斯作为英国财政部首席代表参加巴黎和会,他的任务是参与制定德国经济赔款方案。当时,英美政治精英基本上形成共识:不能过度制裁德国。美国总统威尔逊和英国首相乔治在会上反复强调,德国的妇女儿童正在挨饿,如果不立即开放食品救济,德国将倒向布尔什维克主义。

凯恩斯从经济学的角度提出,对德国的赔款不应该大到足以摧垮德国的生产能力。如果德国丧失出口创汇能力,德国的汇率会崩盘,可能引发恶性通胀和经济崩溃。凯恩斯宣称,必须阻止德国倒向布尔什维克主义。

但是,法国代表要求严惩德国。为了绕开法国的阻扰,凯恩斯偷偷地与德国代表梅绍尔进行私下会面。在谈判期间与敌国代表私下会面是被严禁的,凯恩斯冒了巨大的政治风险。所幸的是食品救援协议很快达成,大量食品运向德国。

但是,关于赔款数额,众多协约国始终难以达成一致。其实,最大的阻力来自英国内部。当时英国正值大选,如果谁敢说不让德国全额赔款而增加英国人的税收,那么这位获选人会被踢爆屁股。谋求连任的乔治为了争取民意及各党派的支持选择了妥协。乔治的妥协导致坚持温和赔偿方案的财政部被排挤在谈判桌外,裁决权落到了战时特别委员会手上。

英国的精英政治第一次在狂热的民粹政治中妥协。这令凯恩斯极为失望,他愤而辞职,回到剑桥,病倒了。他将满腔愤怒——对英国精英政治的沦丧、美国人的愚蠢、法国人的傲慢、政治斗争以及欧洲赤贫化的无奈与痛恨,写成了一本小册子——《和约的经济后果》。

凯恩斯在书中发出警告:“如果我们的目的是蓄意让中欧(主要指德国)贫困化,我可以大胆地预言,中欧的报复心态是不会弱的。【2】”

不幸的是,凯恩斯的预言成真了。《凡尔赛合约》通过后,德国经济崩溃了,极度恶性通胀,催生了极端民族主义,释放出了“纳粹主义”这一魔鬼。

一战结束了,欧洲大陆重归和平。殊不知,夕阳落下,大英帝国的世界霸主地位已经渐渐远去了。在此后的数十年间,英国都笼罩在国力衰败、位居人后的落寞情绪里,而英国人花了很长时间才适应这一变化。

1920年,英国经济复苏缓慢,失业率达到了6%-7%。最初英国人将此认作是战后的阶段性低迷,但两年后,英国经济依然挣扎。1923年7月,英国的失业人数依然达130万。这时,敏锐地凯恩斯意识到,经济萧条可能会持续很久。

这让当时的经济学家感到困惑。按照马歇尔学说,自由市场具备调节能力,经济会自然复苏。但是,如何解释当前的持续低迷。凯恩斯在《国民周刊》上发表文章,跳出马歇尔学说,判断市场失灵了。与凯恩斯有类似主张的还有一群年轻的剑桥经济学家们,如罗宾逊夫人、卡恩等。他们经常在一起讨论,开始质疑马歇尔老师的观点。与之相对立的是庇古,他发文批评了凯恩斯的观点。在二人的辩论,斯密以来的传统经济学信仰开始动摇。

凯恩斯很快将问题的焦点放在英国政府的汇率政策上。是否该恢复金本位制度和是否恢复到战前的汇率水平,在当时国内进行着广泛的讨论。工党内阁与“纸币发行委员会”的专家们都支持恢复金本位。庇古认为,恢复金本位有利于恢复伦敦的国际金融领导地位,让英镑能重新成为主导货币。同样,他们主张将汇率维持在战前水平。

但是,凯恩斯反对恢复金本位,并且提倡降低汇率、降低利率。凯恩斯认为,当时的英国经济不如战前,如果恢复金本位并维持战前的利率水平,那么意味着英镑被高估,不利于出口与就业增加。

1923年,凯恩斯出版了《货币改革论》。他在书中提出了放弃金本位,还表达了干预主义主张——“国家金融机构公开操纵货币系统”的正当性【3】。

1924年,凯恩斯发表了《自由放任主义的终结》一文。他写道:“我们过去所依据的经济原则建立在自由放任主义和自由竞争的假设基础之上,而现在我们的社会却正在迅速地与这类假设相脱离。如果我们继续把这种经济原则运用到现实社会中,将是一次不理性的冒险。【4】” 这篇文章代表凯恩斯与他的老师马歇尔的学说、传统经济学界彻底“决裂”。

凯恩斯的治疗良方是,通过一个中央机构来对货币和信用实行审慎的控制。凯恩斯建议中央机构主动让英镑贬值,增加流动性,以刺激经济复苏。他还呼吁政府要有所作为,让无数闲置的工厂机器重新开动起来,让百万失业工人重新就业。

1925年,丘吉尔对金本位制度决策的前夜,他特别将凯恩斯邀请到了唐宁街11号参加晚宴,聆听他对金本位的建议。不过,凯恩斯的意见终究没有被采纳,英国恢复了金本位制度。随即,凯恩斯洋洋洒洒写下《丘吉尔先生政策的经济后果》一文【5】。

他预测,恢复金本位会造成英镑虚高,如此下来,企业为了控制成本,会停止生产投资。随之而来,英国的失业率高涨。其后两年,凯恩斯的预测成真。

但是,当时的经济学家反对货币干预实现任何宏观经济之目的。同时,他们认为,货币干预实现就业之目的是无效的。自亚当·斯密以来,经济学家坚持货币面纱论,认为货币不过是交易中介物,不会对经济产出与就业产生实质影响,因此把货币排除在经济学之外。

此时,凯恩斯必须为自己的货币干预主张找到理论支撑——推翻货币面纱论。他很快找到了这把“利剑”。瑞典经济学家克努特·维克塞尔在1898年出版了《利息与价格》一书,打破了货币面纱论。维克塞尔提出累计过程理论,认为货币利率对经济产生与就业产生实质性的影响——当货币利率等于自然利率时,经济处于均衡状态;当货币利率低于自然利率时,经济处于膨胀状态;当货币利率高于自然利率时,经济处于紧缩状体【6】。

于是,凯恩斯用维克塞尔的货币理论来武装自己的货币干预主义。他正在写一本书《论货币》(1930年出版),建议实行货币管理,通过调节利率刺激经济复苏和就业增长。

让凯恩斯万分焦虑的还包括当时美国经济的咆哮式增长和苏俄布尔什维克革命的成功。一些悲观主义者认为资本主义终将走向灭亡,布尔什维克或许是一种新出路。大英帝国的衰落、经济权杖的转移和社会思潮的涌动,凯恩斯比当时多数精英都更加敏锐——或许这是英格兰贵族传统与直觉主义赋予他精英政治家的责任感与远见卓识。

 

03
通论

1928年,正是凯恩斯最百感交集的时候,哈耶克来了。当时的凯恩斯已名满天下,但哈耶克还是奥地利寂寂无名的后生。从情感上,哈耶克视凯恩斯为“我们中欧人的英雄”,因为凯恩斯在巴黎和会上为德国和奥地利发声。但是,在学术上,哈耶克与凯恩斯争锋相对。

伦敦经济学院年轻教授罗宾斯摆下了擂台,安排哈耶克在一次伦敦经济会议上,与凯恩斯狭路相逢。罗宾斯教授一直反对凯恩斯,碰巧他读过哈耶克的《储蓄的悖论》后,发觉这篇文章可以在理论上对凯恩斯发起挑战。

这场会议快结束时,两位经济学家的表演开始了。寒暄客套后,这两位看似彬彬有礼的绅士开始了激烈争论。当时,哈耶克不过是无名小卒,而且他的英语说得很差,但是他有备而来。也许在他看来,这只是一场普通的辩论。但在经济学历史上,这是影响最为深远的一场辩论——此后近百年,自由主义与干预主义的辩论一直没有停歇。

高手过招,把握关键,两人的辩论从维克塞尔的货币理论开始。哈耶克后来回忆说,他清楚地记得:“我们马上就展开了两人之间的第一次辩论,冲突的主题是利率变化的有效性”【7】。

有意思的是,二人理论同源,都认为货币对经济实际产出有影响,但是结论截然相反。凯恩斯认为可以通过调整利率来创造需求、增加产出。但是,哈耶克反驳,如果增加货币供给来创造需求,那么一部分资源会被错误引导,有可能种下了新一场经济危机的种子。凯恩斯以美国经济快速增长为例说明信贷扩张的作用,但是哈耶克正好去美国考察了一年,他反驳,美国信贷扩张带来的增长不可持续。

由于维克塞尔与奥地利学派有渊源,哈耶克对维克塞尔的理论更加熟悉。而且,哈耶克借助了奥地利学派庞巴维克的迂回生产理论,以及与米塞斯共同开创的商业周期理论,反驳了凯恩斯的货币干预主义。

凯恩斯意识到他必须寻找更加可靠的理论来支撑其干预主义主张。而且,一些经济学家将凯恩斯视为社会主义的变种——这是凯恩斯不能容忍的。于是,在经过几个回合的较量后,凯恩斯让其追随者斯法拉负责回击哈耶克,自己与首席助手卡恩一起研究理论。

1929年10月29日,华尔街股市的暴跌喊停了上半年的虚假繁荣。大危机以摧枯拉朽之势重创全球经济,同时开启了延续多年的大萧条。

20世纪上半叶的经济学,犹如同期的物理学,其均衡的完美的大厦,遭遇两朵乌云:一朵是一战,另一朵是大萧条。这两朵乌云洗劫了人间,摧毁了马歇尔创建的完美均衡的经济学大厦。一战以及一战后英国经济持续萧条只是让正统经济学家困惑,而大萧条彻底摧毁了他们的信仰。市场失灵了,社会崩溃了,人类重回万古长夜,斯密所说的和平与繁荣在哪里?

大萧条是一个历史性的干预主义试验场。但是,全球大破产、大失业、大饥荒与大动乱,让凯恩斯感到痛苦与焦躁。更可怕的是,盲目的知识分子与部分经济学家把法西斯主义和其它主义当作医治失业的良方。

凯恩斯迅速投入到了时代的洪流之中。英国成立了“麦克米兰金融和工业委员会”,让凯恩斯带领一群经济学家对英国经济病进行诊断。大萧条期间,他奔走于英国与美国高层,劝诫政府扩张财政与货币,投资基建,鼓励消费,缓解失业,恢复经济。

1931年的一天,当英国家庭妇女打开收音机,便可听到一个经济学家在广播里大力号召:请你们明天一早就到街上去,注意那些到处吸引我们的广告,那些价格令人惊叹的甩卖,它们便宜的让你难以想象。你的消费能够提供更多就业,让国家有更多的财富。

这位经济学家便是凯恩斯。

1931年,凯恩斯访问芝加哥大学时,他的干预政策在芝加哥得到了大量的支持。1933年,美国总统罗斯福推行新政,新政似乎是凯恩斯主张的最佳实践版本。新政的灵感到底是源自苏联计划主义还是凯恩斯主义,不容易考证。但是,可以确定的是,凯恩斯曾向罗斯福推销过干预主义。

1936年,当恐慌与绝望情绪弥漫每个国家、政府与家庭时,凯恩斯出版了《就业、利息与货币通论》(简称《通论》)【8】。

《通论》最大的特点是,凯恩斯为干预主义找到了理论根基。凯恩斯用三大心理定律(边际消费倾向递减、资本边际效率倾向下降、流动性偏好)论证有效需求不足,进而论证市场失灵,最后推出干预主义。

这部作品给迷茫悲观的经济学家投入了一束阳光,经济学家为之震惊,纷纷抛弃马歇尔学说,转投凯恩斯的门下。欧美各国政治家如获至宝,似乎找到了干预经济的正当性,手持《通论》竞选上台。

1939年,《和会的经济后果》的预言实现了,希特勒命德军入侵波兰,二战爆发。凯恩斯再次被聘请回英国政府,担任财政部顾问。凯恩斯再次充当金融财政外交官的角色,与美国人周旋与合作,向美国借战争款。

1942年6月11日,英王生日当天,凯恩斯被封为勋爵。

1944年,法西斯败局已定,美国召集众多国家在布雷顿森林召开会议,商讨构建战后国际金融与贸易秩序。此时,凯恩斯作为英国财政部代表参会,并提出了凯恩斯方案。但是,会议接受了美国财政部部长助理哈里·怀特的方案。凯恩斯还提出创建世界银行和国际货币基金组织,参与构建了沿用至今的国际金融秩序。

布雷顿森林协议奠定了美元作为世界货币的统治地位,美国从英国手上接过了世界金融权杖,凯恩斯是大英帝国走向衰落的亲历者。

1946年4月21日,复活节的清晨,凯恩斯因心脏病离世。英国给予了他国葬般的待遇,追悼会由当时的首相艾德礼主持,在威斯敏斯特大教堂举办,参加追悼会的人包括大部分内阁成员、剑桥的同事们,还有美国大使。

 

04
门徒

世界刚刚迎来久违的和平,凯恩斯便骤然离世。不过,“凯恩斯革命”才刚刚开始。此后20多年,凯恩斯主义一统天下,成功统治了主流经济学界和欧美最高经济决策部门。

在英国,凯恩斯的大本营剑桥大学,他的支持者和同事们,包括罗宾逊夫人、斯拉法、卡恩等人将凯恩斯学说与李嘉图古典主义相结合形成了新剑桥学派。新剑桥学派一直以凯恩斯正统学说自居,他们反对、蔑视汉森和萨缪尔森领导的美国凯恩斯学派。但是,世界经济中心已转移到美国,美国经济学界也成功地接过了凯恩斯的衣钵。

在美国,阿尔文·汉森是在美国传播凯恩斯思想的第一代经济学家。汉森早年信奉萨伊定理,与当时的众多经济学家类似,他的信仰被大萧条碾碎了。当他接触到《通论》后,则完全倒向了凯恩斯。汉森专门撰写了一本《凯恩斯导读》逐章详细解释《通论》。在50年代,学生几乎都是通过这本导读来学习凯恩斯主义。

作为美国政府经济顾问和联邦储备局特别经济顾问,汉森想办法将凯恩斯主义引入美国最高决策层。1939年5月,汉森被邀请在美国经济临时委员会成立前作证,他利用这个机会阐述凯恩斯对大萧条的分析。1946年美国政府出台了汉森起草的就业法案。这一法案以法律的形式将美国政府的最高目标与凯恩斯主义的根本宗旨高度捆绑——充分就业。同时,汉森特别敦促通过该法案创立经济顾问团,为职业经济学家入驻白宫开辟了道路。

汉森一生致力于传播与发展凯恩斯主义,被称为“美国凯恩斯”。更重要的是,他还是一位杰出的老师,他教出了一位得意门生,叫保罗·萨缪尔森。

萨缪尔森与恩师一道将凯恩斯主义与马歇尔新古典主义融合,形成了新古典综合派,也叫麻省理工学派。他担任过美国经济计量学会、经济学学会、国际经济学联合会、肯尼迪总统经济顾问、联邦委员会和财政部的经济顾问。在他的带领下,美国涌现了一大批凯恩斯主义者,他们包括托宾、索洛、阿罗、克莱因、海勒、奥肯等,还有来自英国的希克斯和米德。

这群人按照汉森铺就的道路顺利进入白宫,将凯恩斯主义政治化。民主党人肯尼迪是“当之无愧的第一任凯恩斯主义总统”,他将托宾、海勒等纳入总统经济顾问委员会。肯尼迪遇刺后,约翰逊总统继承了他的政治遗产,变本加厉地实施凯恩斯式经济政策以实现其大社会理想。继任者尼克松总统也称:“现在我在经济方面是凯恩斯主义者了”。

新古典综合派的理论大旗菲利普斯曲线,成为了美国政府实现充分就业的政策工具。据新凯恩斯质疑者阿克洛夫回忆,1964年,他在麻省理工学院选修了萨缪尔森的货币理论课程。萨缪尔森在课堂上说,艾森豪威尔总统的经济顾问雷蒙德·索尔尼尔曾提出以下建议:在短期,以高通货膨胀率为代价来实现低失业率是可行的。

1965年12月,《时代》杂志将“年度人物”的殊荣颁给了凯恩斯。《时代》盛赞凯恩斯:“华盛顿制定国家经济政策的人们,利用凯恩斯主义的原则,不光避免了战前岁月的暴力循环,还实现了惊人的经济增长和极其稳定的物价。”

萨缪尔森在五六十年代的主流经济学界几乎是神一样的存在,他在1970年成为了第一个获得了诺贝尔经济学奖的美国人。然而,这是他学术生涯最后的高光时刻。因为这时的美元摇摇欲坠,美国通货膨胀跃跃欲试。

1973年世界石油危机爆发,美国通胀率和失业率齐飞,菲利普斯曲线失灵。萨缪尔森借用了英国政治家发明的新词“滞涨”来描述当时的经济现象,但无法解释。美国政府管控物价如抱薪救火,美联储患得患失,萨缪尔森无计可施,凯恩斯主义跌落神坛,犹如斯密学说和萨伊学说在大萧条时期的崩盘。

这时,长期被凯恩斯主义者压制的自由主义经济学家,如哈耶克、科斯、弗里德曼、斯蒂格勒、小卢卡斯、拉弗等纷纷站出来抨击凯恩斯主义。他们以芝加哥大学为大本营,掀起了新自由主义浪潮,经济学进入了百花齐放百家争鸣的时代。

其中,弗里德曼对凯恩斯主义的打击是釜底抽薪般的。弗里德曼为“新政”工作,是一位“彻底的凯恩斯主义者”。但是,他后来用凯恩斯喜欢的统计学和永久收入假说击溃了凯恩斯有效需求不足理论的三大心理定理【9】。(详见《智本社经济学讲义》市场失灵误解(一))

1976年,弗里德曼也获得了诺贝尔经济学奖。在获奖演讲上,他又用货币中性理论与自然事业理论对菲利普斯曲线迎头痛击,打倒了萨缪尔森新古典综合学派的理论大旗。

1980年,美国总统大选,里根打着供给学派减税的旗号上台,他宣称已经抛弃了需求经济学——凯恩斯主义。里根启用了一大批自由主义学者,包括弗里德曼、拉弗、伯恩斯、舒尔茨、斯托克曼、格林斯潘等,终结了凯恩斯主义对白宫经济政策的长期统治。在里根时代,沃尔克控制了美联储,他抛弃了凯恩斯主义的货币操作原则,采纳了弗里德曼的货币主义主张,减少货币数量来控制通胀。

里根革命与沃尔克改革取了成功,从1982年冬天开始创造了二战以来最长久的经济景气周期。这是新自由主义的胜利。凯恩斯主义被丢进历史的垃圾桶了吗?

2000年,曾有人问经济学家加尔布雷斯,凯恩斯时代是否已经一去不复返了?加尔布雷斯宣称:“只要再来上一场经济衰退——这很有可能发生,我们就会回过头去。”

2008年金融危机爆发,《时代周刊》以“凯恩斯复出”为题,欢迎老男孩的回归。斯蒂格利茨、克鲁格曼、阿克洛夫、席勒等新凯恩斯主义者登上历史舞台,美联储主席伯南克开启了前所未有的量化宽松政策。货币海啸席卷全球、覆水难收,债务、泡沫与通胀隐患重重。于是,就有了我们今天的这个世界。

“凯恩斯”何以复出?

萨缪尔森曾说过一句话:“我不在乎谁为一个国家制定法律,谁为它起草条约——只要由我来写经济学教科书就行。”没错,凯恩斯主义从来都没有退出历史的舞台。萨缪尔森编写的《经济学》教科书几乎渗透到每一个国家的大学课堂。他有资本说:“当你们谈论当代经济学时,你们在谈论我。”某种程度上说,在大学认真学习经济学的人,或多或少都是凯恩斯主义者。

萨缪尔森没有委任世界各国财政与货币当局领导的权力,但是他的教科书以及麻省理工学派,源源不断地提供人才候选人,向全球各国央行输送行长。如今,全球90%的央行行长均为新凯恩斯主义者。前美联储副主席费希尔,被称为“央行之父”。他曾是麻省理工学院经济系主任,后来分别担任了以色列行长、世界银行首席经济学家及美联储副主席。前美联储主席伯南克、前欧洲央行行长和前意大利央行行长马里奥·德拉吉,均出自麻省理工经济系。

如此,只要危机来临,“凯恩斯”重现江湖。

 

05
遗产

如何评价凯恩斯?

如何评价凯恩斯关系到如何正确对待经济学。然而,经济学家一直没能做好这个工作。

凯恩斯所处的时代,是近代文明岌岌可危的时代。在短短30年间,世界爆发了两次毁灭性的战争和一次空前的大萧条,法西斯主义与极端运动快速地将人类拽进奴役之路。凯恩斯、哈耶克以及千千万万将士,都是阻止人类滑入奴役之路的男人。

在这一点上,凯恩斯与哈耶克是一致的。二战时期,德军空袭伦敦,二人在剑桥大学并肩作战。不同的是,哈耶克始终以一位学者的身份在呐喊,避免人类思想出现大滑坡。而凯恩斯始终以政治家的身份在奔波与筹谋。

回顾凯恩斯一生,从一战时的财政工作,战后的巴黎和会以及撰写《和会的经济后果》,战后为英国经济复苏建言,到大萧条献计献策以及撰写《通论》,再到二战时的财政工作以及重构战后金融秩序,他深深地卷入到时代洪流之中。在这股波澜壮阔又危机重重的时代洪流中,凯恩斯扮演着一位政治精英的角色,他演讲、写作、辩论、开会、谈判、奔走、周旋、呼吁,抵御极端思潮,抗击法西斯,捍卫和平,守卫文明。

从政治角度来说,凯恩斯是一位伟大的斗士,一位杰出的政治家。管理学家彼得·德鲁克对他的评价是中肯的:“在这个魔力体系中,能够使愿望最大化的领域仍旧是政治领域。在政治领域,凯恩斯的经济政策是最有成效的,也是最杰出的,而且使最不可能的成为可能、最不合理的重新合理。【10】”

更准确地说,凯恩斯是一位保持着英格兰贵族传统的精英政治家。他秉承着直觉主义中的道德感与责任感,痛恨巴黎和会上英格兰精英政治的沦丧,以及对民粹政治的妥协与讨好。这是凯恩斯优秀的政治遗产。

从经济学的角度来说,凯恩斯犹如一只“薛定谔的猫”。他背叛了马歇尔的学说,打破了新古典主义的完美均衡体系,将货币与制度(政府)纳入经济学范畴,将经济学推入到宏观视角之下。这是历史性的进步。

但是,在体系构建方面,凯恩斯打开了潘多拉魔盒——货币与权力,释放了两只神兽,却没能给它们拴上绳子。凯恩斯试图让精英政治家来驾驭这两只神兽。在这方面,德鲁克洞察到了。他指出,正统经济学中的经济体制像一个没有摩擦的自然运行的机械,而凯恩斯的体制犹如一块优质而又精美的钟表,但它仍旧是由人类的钟表匠制成的。凯恩斯希望学者型的精英政治家来担任钟表匠,而不是一群野心勃勃的政客与政治投机主义者。他在布雷顿森林会议上主张构建的国际货币与信用机构,是一个不受政治控制的机构,一个由经济统计学家组成的国际团体。

但是,不论在学术上,还是政治上,凯恩斯的精英政治理想都破产了。在学术上,弗里德曼的逻辑击溃了三大心理定律。汉森、萨缪尔森、希克斯等凯恩斯门徒构建了一座精美绝伦的大厦。但是,他们试图为这座大厦填补的微观理论根基,以及外表富丽堂皇与感动人心的装潢,在逻辑面前均不堪一击。

凯恩斯本质上是一位政治家,他始终将学术研究作为实现政治目标的工具——三大心理定律论证有效需求不足,推导出市场失灵和政府干预,最终实现政治目标——充分就业,拯救国家与文明。然而,凯恩斯与生俱来的直觉主义,给他带来精英政治家的道德感、应时而变与高瞻远瞩。但是,直觉主义是经济学家与学术研究的天敌,学术是建立在逻辑主义和理性主义之上的一般性。

在政治上,凯恩斯的精英政治随着时代沉沦了。其实,弗里德曼是最了解凯恩斯的人,也是最大限度地实现了凯恩斯理想的人。弗里德曼和沃尔克共同推动了美联储的独立,将美联储塑造为一个由经济学家决策的精英组织。然而,一场危机来临,凯恩斯的精英政治与弗里曼的货币主义土崩瓦解。

“控制了国民经济的政府不可避免地控制了国民的灵魂,这是一条古老的公理。【10】”凯恩斯曾说过:“生活在现实中的人,通常自认为能够完全免除于知识的影响,其实往往都还是某些已故经济学家的奴隶。” 凯恩斯自负了,他的追随者们没有成为他的奴隶,抛弃了他优秀的政治遗产,利用了他糟糕的学术遗产,以使自己成为“庸俗经济学家”之政治目的。

如今的凯恩斯主义者——那群野心勃勃的、讨好民粹政治的投机主义者——美国货币及财政当局官员,是凯恩斯一生中最为痛恨的那群政客。

凯恩斯,一位误入经济学之门的伟大正直的精英政治家。

致敬约翰·梅纳德·凯恩斯!

 

备注:本文中凯恩斯的生平主要参考罗伯特·斯基德尔斯基的《凯恩斯传》和R.F.哈罗德的《凯恩斯传》,在此致谢!

参考文献:
【1】凯恩斯传,罗伯特·斯基德尔斯基,相蓝欣、储英译,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
【2】和约的经济后果,约翰·梅纳德·凯恩斯,张军、贾晓屹译,华夏出版社;
【3】货币改革论,约翰·梅纳德·凯恩斯,方福前译,商务印书馆;
【4】凯恩斯文集,约翰·梅纳德·凯恩斯,王雅悦译,江苏人民出版社;
【5】凯恩斯传,R.F.哈罗德,商务印书馆;
【6】利息与价格,克努特·维克塞尔,蔡受百译,商务印书馆;
【7】哈耶克大战凯恩斯,尼古拉斯·韦普肖特,闾佳译,机械工业出版社;
【8】就业、利息与货币通论,约翰·梅纳德·凯恩斯,高鸿业,商务印书馆;
【9】我们搞砸了经济学,智本社长清和,电子工业出版社;
【10】管理的新角色,彼得·德鲁克,王灏译,华夏出版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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